南方周末：“山寨浪潮”第二波?

　　□本报特约撰稿晏新尘发自深圳

　　手机就像大白菜

　　六年前，对初中毕业就来深圳打工的杜玲来说，手机还是个神秘的高科技产品。她一个月不到1000块钱的工资，无论如何也是买不起的。

　　但是六年后的今天，杜玲看手机就像看她买给侄子的玩具一样。“这东西太没技术含量了，是个正常人就能做出来”。

　杜玲是深圳一家手机公司的销售员，她现在用的手机像是诺基亚6300，但上面却没有诺基亚的牌子。“仿的，你要的话，给300块就行。”

　　在杜玲所在的深圳华强北，这样的手机比比皆是。这些地摊货大多有着响亮的名头，比如“SongEricsson”、“Nokir”或者是“三新”。它们还具有令你叹为观止的外形：有的初看是手表、车模和香烟盒，有的远看是鸟巢、水立方和火炬祥云，但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它们原来是手机。

　　不要小瞧它们的功能，摄像头、MP3、MP4、支持存储卡、触摸屏、蓝牙一应俱全，甚至还可以验钞。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手机便宜，极度地便宜。一款某国际知名品牌手机市场价为四千多元，其相似版只要430元。疯狂的工厂“别看这些手机这么复杂，做起来太简单了。”成为销售员之前，杜玲曾在手机工厂打过工。

　　就在她进工厂的前一年，台湾联发科公司开发出了一种手机芯片。这种名为“Turn-key”的芯片解决方案，把通讯、游戏、拍摄等各种功能集中到一块芯片上。厂商采用这个方案，只需要加个外壳和电池就能生产手机。“这就像你去市场买电脑兼容机一样，CPU、内存、硬盘、显卡都是配好的，你只要用螺丝把它们拧紧就行。你惟一能选的硬件是机箱，对应到手机，就是外壳不同而已。”

　　正因为这一突破，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成百上千的手机工厂在产业配套完善的珠三角冒了出来。“从手机模具，到专业的液晶屏、耳机、电池、充电器、手写笔甚至摄像头镜片、防尘网等都有专业厂家，我们老板要做的，就是将这些采购来的东西拼装起来而已。”

　　在杜玲的记忆中，那是个“疯狂的工厂”。最忙的时候，她一个月要加两百多个小时的班。

　　除了疯狂的加班，让杜玲印象深刻的还有应付检查。“有一天晚上十点钟左右，听说检查的人来了，老板把车间的灯一关，让我们全体趴下，我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就那样在地上趴了两小时。”因为不交税，也不参加入网检测，也不需要打广告，搞促销，杜玲的老板节省了大量成本。而单纯的克隆和改造也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正规企业通常需要半年才能推出的一款新机，他们两个月之内就可以搞定。从这里生产出的手机也因此得了个特别的外号———山寨机。

　　被改变的手机江湖

　　面对山寨手机，国产厂商们曾经不屑一顾。但是现在，没有人敢忽视其所拥有的强大杀伤力。

　　这些绿林草莽对品牌手机的市场份额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一些主要国产品牌手机的经营每况愈下，2007年，中国共生产手机5.48亿部，其中山寨机就有1.5亿部。

　　联想移动总裁吕岩公开承认，山寨机对他们的冲击确实很大，“但我觉得这种冲击不是来自于创新，而是来自于业务模式。”

　　据他粗略估计，仅在税收一项，山寨机就可以比他们便宜10%。“我们的流程非常严格，等到我们上市，人家一个新东西又出来了，规划时30%的毛利率，出来的时候就只有10%甚至更低了。”

　　在2007年全国手机销量的排行榜上，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企业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它是以全年销售1700万部手机高居榜首的天宇，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们循着山寨手机的路径，闪电般拿下了市场。

　　它就如同任何一部中国传统武侠小说所演绎的故事那样：先以非常规手法游走于主流圈子的边缘，然后逐渐坐大，最终向正统势力发起挑战，甚至取而代之。

　　在产品销售渠道上，天宇也不像大多数国内品牌手机企业那样，花费很大的成本去组建自己的销售队伍，而是采用了山寨机特有的先付款后供货的直供模式，将产品和利润的大头都给代理商。这不但调动了代理商的积极性，也大幅度降低了营销成本。

　　被“山大王”们改变的，似乎还远不止于此。

　由山寨手机引领的低价风潮，已经拉低了整个手机行业的利润水平。中国手机市场主流价格段已由2003年的1001—1500元逐渐下移至2007年的501—1000元。扩散的“病毒”

　　事实上，目前市面上的“山寨”产品远不只手机。但凡价格敏感、更新换代较快的消费性电子产品，几乎都有“山寨”版的存在。

　　在MP3流行的2003年左右，嗅觉灵敏的山大王们集体上阵。辉煌的时候，市面上曾一度涌现出三百多个让人眼花缭乱的MP3牌子。

与几乎人手一部的手机比起来，这些小众产品的市场容量毕竟有限。更好更高的“山头”可能还在后头。

　　张苗占有的就是这样一座“山头”。在华强北宝华大厦二楼，她拥有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店面，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数码相机和摄像机———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产品，但来往这里的客户们都不知道，她的工厂藏在哪儿。

　　她几乎完全复制了山寨手机的模式。只要市场上有热销的产品，他们就会进行“克隆”，SONY的相机，他们就贴“SCNY”，或者干脆换上自己的牌子———只要不明目张胆地贴正牌，就不会有人找他们的麻烦。

　　在她发给记者的一份7月份报价单上，六十多个款式和型号的数码相机和摄像机里，最贵的不过千余元，而最便宜的甚至不到100元。

　　不要以为这些都是破烂货，其中一款标价为550元的数码相机，不但外观时尚，配置也不错：1200万像素，3.0英寸彩屏还带可移动磁盘。正牌售价要1000元以上。据一位长期在这里拿货的客户介绍，这里的相机返修率也就1%、2%，质量和效果“基本没问题”。

　　在被日韩品牌把持的国内数码相机市场里，张苗们似乎正在扮演着又一个“山大王”的角色。

　　而在与其相隔100公里的广州大沙头电器市场里，记者看到了同样的情形，只不过，这里卖得火热的是平板电视。

　　在一家档主给出的报价单上，32英寸的液晶电视只要2750元、40英寸和42英寸的也就4000-4500元。而就在一街之隔的苏宁电器(002024,股吧)里，32英寸的某国产品牌最低也要卖4800元，40-42英寸的则普遍在6000-10000元。故事会否重演?

　　与MP3比起来，数码相机和平板电视的市场容量显然大得多。据中国电子商会、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统计，近两年，已经有82.5%的中国家庭打算购买液晶电视。而逐渐普及的数码相机消费潮，也为张苗带来无限的商机。

　　山寨手机的强大冲击力，让人们有理由担心：同样的情形会不会在数码相机和平板电视领域重演?

　　某日资相机企业中国区负责人认为山寨机一幕不会在数码相机行业重演。她认为，数码相机的技术门槛非常之高，绝非只凭借几片集成芯片，用烙铁焊焊就能搞定。她给记者举了个例子：2006年，索尼吸收柯尼卡美能达的技术推出α单反系列，后者的技术在当时的影像领域中处于一流，但经过几年的钻营，无论是在产品能力还是市场效果上，索尼的α单反至今仍与老牌厂家的产品有一定差距。“大名鼎鼎的品牌厂商尚且如此，更何况停留在原始拼装阶段的山寨工厂呢?”

　　在平板电视领域，情况也与此类似。据创维广东分公司总经理黄心仲介绍，目前平板电视的主要差别体现在液晶屏上，山寨厂商使用的是走私屏，有的甚至是回收屏和电脑屏，虽然节约了成本，但也影响了质量。

　　黄心仲说，其实在CRT时代山寨电视就存在，但最终的发展趋势证明它们还是难成气候。“原因很简单，它们的价格虽然低，在短期内可以占领一定的市场，但‘一锤子买卖’怎么可能长久?”

　　但在普通消费者看来，这些都不是理由。一些消费者接受记者随机采访时表示，如果山寨数码相机和平板电视价格性价比的确高，也不排除购买的可能。

　　事实上，在品牌厂商不屑一顾的低端市场上，新一代的山大王们已经开始了攻城略地。

　　张苗的数码相机店虽然只有十几平方米，但摆在桌子上的那台电脑却将她的市场延伸到了万里之外。她做数码相机生意已经五年了。五年的时间里，她不但建立了自己的网站，还建起了遍布全国乃至全球的销售网络。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监看邮箱、QQ和MSN，然后频繁地接电话和打电话。在这一过程中，接单发货顷刻完成。

　　而广州大沙头海印电器市场里的店主邵平，虽然算不上太忙，但与一街之隔的苏宁电器营业员比起来，还是要繁忙得多。他那些外观平平，图像差强人意的平板电视在酒店、KTV和车载、楼宇等专业渠道上有着很强的人气，每个月都能卖出200-300台。

　　对张苗和邵平更加利好的消息也在不断地传来。直接推动山寨手机发展的台湾联发科公司宣布，将在今年下半年推出数码相机芯片。据其中国区负责人介绍，新推出的芯片将会继续保持一贯的集成风格，或将再次拉低生产相机的难度和成本。

　　而在此之前，联发科已经在平板电视芯片领域取得了辉煌战果。其开发出的平板电视芯片比长期把持中国市场的美国泰鼎、GENESIS的芯片成本要低一半。采用这种集成芯片，平板厂商只需要采购液晶模组和机壳即可完成组装，这为山寨平板电视厂商提供了新的机会。

　　而已于2006年11月份正式落户南海的奇美电子推出的全新CRT转LCD支持服务，则为那些面临升级门槛的中小企业铺平了道路。

　　看起来，一场新的风浪又将不可避免。只是不知这一次，山寨里的大王们带来的，又会是什么呢?(文中杜玲、朱亮、张苗、邵平为化名)